19
于清用钥匙打开门。
房子里空无一人,但灯却亮着。木门上贴了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——出门买菜。
署名处画了个五角星。
于清伸手把它扯下,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下来。她用指尖抚着上面的星星,眉眼变得柔和起来,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:“这星星是什么啊,他给自己弄的昵称吗?”
她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情,把便利贴揣进兜里。
于清坐到沙发上,倒了杯水,一口气灌下。随后,她向后一倒,整个人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,渐渐失了神,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当中。
十六岁那年,是于清觉得最昏暗的一年。
那一年,她失去了父亲。还没在这悲痛中度过,母亲就已经选择改嫁。
那个时候,距离父亲离开,仅仅过了半年。
但是她又能说什么呢?
因为痛的人不只有她一个人,还有她的母亲。
她的母亲同样失去了相伴了十多年的丈夫。
因此,于清只有在母亲第一次提起继父的时候发了火。从此以后,她为了顾虑母亲的情绪,每次都装作一副无所谓了的样子。
可,她的母亲,却说了那样一句话。
——“让我考虑一下。”
想起这个,于清的眼眶慢慢变红,还未等她再陷入更深的回忆,玄关忽地响起门锁打开的声音。所有的情绪都顺着这声音被打断。
于清坐了起来,往沙发的边缘蹭:“回来啦?”
温梓新脱掉鞋子,点点头。
“你买了什么呀?”于清支着下巴,笑眼弯弯,“你算得还挺准,我这回来还没多久,你就回来了。”
温梓新拿起袋子看了眼:“我不太清楚这些的名字。”
于清站了起来:“行,那你坐着看会儿电视吧,我去做饭。”
温梓新侧头,强调:“我做了饭了。”
“……”于清才想起这茬,套上拖鞋往厨房走,“我去看看你做的饭。”
看着显示“保温”的电饭煲,于清打开盖子,往里头瞅了眼。
除了水加的有点多,其他都还算正常。
她放下了心,回头说了句:“你下次放少点水就行。”
温梓新跟在她身后,把手里的袋子拿了进来,应道:“好。”
于清接过袋子,打开看了看。里面有两个茄子,一颗娃娃菜,六个鸡翅膀,还有一个水瓜。别的材料家里都还有剩。
两个人吃应该够了。
于清回头看向温梓新,随口说了句:“你买的菜我都挺喜欢吃的,看来我们咱俩的口味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温梓新站在她的旁边,主动提,“我来帮你吧。”
厨房空间不大,但容纳两人却也不显得拥挤。
于清也不知道要让他干点什么好,干脆把娃娃菜递给他:“你洗这个吧,把菜叶一片片撕开,然后用水洗三次。”
温梓新:“好。”
随机,于清拿起水瓜开始削皮。
她的动作很快,没一会儿就把水瓜的皮都削干净了,看起来格外娴熟,完事儿后,她又从袋子里把茄子拿出来。
余光看到于清的举动,温梓新的嘴唇抿了起来,完全没了洗菜的心情。他忽地伸手,握住于清拿着刀的手:“我来削吧。”
于清愣了下,转头看向他:“啊?这刀很利的,我怕你弄到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你在关心我啊?”于清笑了,“没事儿,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,不会弄到手的。”
温梓新还是摇了摇头,重复道:“我来吧。”
他看上去很坚持,于清也没再三的拒绝。她犹豫地把刀柄放到温梓新的手中,有些不放心地说:“你确定吗?你知道怎么削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慢慢来,不要弄到手了。”
温梓新认真应了声,慢条斯理地用刀锋将茄子皮削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,虽然动作很慢,但是还是因为不熟练把食指划出了一道伤口。
于清虽然在旁边洗菜,但是大半的注意力都还是放在温梓新的身上。
就算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她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静。
于清顿时扔下手里的东西,抓住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,声音像是冒了火:“你不会就不会,干嘛非得说自己会?现在受伤了吧?你觉得好玩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隔着因为手的阻挡向两侧不断流动着的水,于清看到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——
温梓新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,于清用力眨了下眼,而后松开手。她呆呆地看向他,似是陷入震惊中无法挣脱。良久后,她才轻声问:“你怎么回事儿?”
温梓新的身体紧绷着,表情也不如平时那般自然。
于清又问了一遍:“你的伤口呢?”
温梓新喉结滑了滑,哑着嗓子说:“我没有受伤。”
于清垂下眼:“是我看错了?”
他沉默了好几秒,才很轻地应了声:“嗯。”
于清看着茄子上的血迹,又抬眸,像是不认识他了那般。她的眼里带了丝警惕,向后退了几步,声音发着颤:“你确定吗?”
她的反应让温梓新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,艰难地喊道:“于清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不可闻,仿若带了恳求,“不要怕我。”
是极为无力的感觉。
他自始至终,从头到尾,都不曾有过伤害她的念头。他想保护她,不让任何人伤害她,想像现在这个样子,跟她永远在一起。
可是他本身的存在,就是一个怪物。
一个会令所有人都感到害怕的东西。
看到他这个样子,于清忽然也觉得很不好受。她动了动唇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脚上也像是灌了铅,没有向他走去的力气。
两人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。
温梓新自嘲般地笑了下,眼神暗了下来,缓慢地走到她的面前。他抬起手,轻抚着于清的脸。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,他用气音低声说:“没关系。”
于清怔怔地看着他,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破茧而出。可下一刻,她的眼睛瞪大了些,随即便失了神采。
他的声音温柔到像是要碎裂。
“马上就不怕了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。
于清恢复了神智,她疑惑地皱了皱眉,重新走到水池旁。她关掉水龙头,依然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盯着温梓新削皮的动作。
看到他动作虽然不娴熟,但削完一个都没有受伤,便放下心来。
于清哼着歌,愉快地把鸡翅膀也翻出来洗干净。
完全没注意到,因为她的凑近,下意识往远离她的方向退了一步的温梓新。
不知是,害怕她的碰触。
亦或者是。
害怕,她会害怕与他的碰触。
这点东西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,不到半小时,于清就把所有的菜都做好了。
她让温梓新把汤端出去,装了两碗饭,边道:“这么一想,我好像也很久没做饭了。一般都吃外卖,或者直接在外面买。”
两人坐了下来。
温梓新问:“为什么。”
于清:“因为方便呀,省时又省力,而且买个吃的也不贵,就几块钱。我要是特地做一顿饭,又要去买菜,又要做,还要洗锅洗碗。而且一般都吃不完,都留着第二天吃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我折腾这个劲儿做什么,”于清咬了口饭,含糊不清地说,“反正我也就一个人。”
闻言,温梓新的眼睫动了动。他看向她,很快又垂下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于清没注意到,继续道:“不过我的厨艺应该还挺好的。”
温梓新应道:“嗯,挺好吃的。”
于清眼角弯了弯,给他夹了个鸡翅:“那你多吃点呀,这段时间不是给你吃外卖就是泡面,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。”
温梓新:“挺好的。”
这话给了于清十足的动力,自顾自地说:“那如果明天不忙的话,我也还是回来煮饭吧。”
温梓新没有吭声,慢条斯理地吃着饭。
于清继续说了一连串的话,半晌后,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温梓新的不对劲。她犹疑地看他,声音放轻了些:“你心情不好呀?”
她怎么记得他刚买完菜回来时还好好的。
怎么跟她一块做个饭后,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。
虽然他平时话也很少,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,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于清绞尽脑汁回忆着。
她刚刚好像也没对他说什么不好的话吧,应该也没有发脾气,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十分和谐的。而且他没有手机,没有跟外界联络的方式,应该也不可能是中途看到别人跟他说了什么而感到不开心。
还是说,其实他一直都心情不好。
只是她一直没发现。
温梓新抬头,沉默两秒,而后摇了摇头。
于清放下筷子,又问:“那今天有什么事情吗?”
温梓新思考了下,诚实说:“我今天开门拿外卖的时候,发现对面搬来的那个人在偷看我。我后来就跟他说了几句,他被我弄哭了。”
于清:“……”
她懵了: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温梓新神色淡淡,“年纪看起来不大。”
“不大是多大?”
“像个高中生。”
“……那他为什么偷看你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他不会……”盯着温梓新好看得过分的侧脸,于清吞了吞口水,给出了个猜测,“喜欢你……吧?”
温梓新没回答。
不知怎的,于清的心情莫名变得有些不痛快。她也沉默下来,很快就拿起筷子,嘀咕了句:“我可跟你说好了,你要是想在我这儿住,就别沾花惹草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男的也不行。”
温梓新摇头:“我没有。”
两人对视几秒,于清主动挪开视线,心情稍稍好了些:“所以你是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别管那人了,我看你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。”于清脑补了下那个画面,安慰道,“对方哭,估计也只是因为觉得被拒绝了,感到伤心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你如果不喜欢还优柔寡断的,这个行为其实更令人不齿。”
说到这,于清突然想起梁彻跟她说的话:“对了,我刚刚在楼道里遇到梁彻了,他跟我说,他来找向景时……”
这两个名字让温梓新有些茫然。
知道他不认识,于清主动解释:“梁彻是我继父的儿子,然后,向景时是我昨天跟你说的,我遇到的很讨厌的那个人。”
温梓新一愣:“他住在这儿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于清也觉得奇怪,“我在这都住了两年了,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呀。我之前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但现在我见过他了,也对他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他给出了个猜测:“是不是刚搬来?”
“……”于清咀嚼饭的动作停住,直接一口咽下,“那什么,所以我们对面新搬来的那个人……不会是他吧……”
温梓新认真想了想:“有这个可能性。”
于清瞬间没胃口了。
她真的搞不懂向景时搬过来住的原因,想到他就在附近,她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“算了不管了。”于清不想再提这事儿了,扯开话题,“我刚刚倒水的时候,看到水壶都是满的,你今天没喝水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啊?”于清皱眉,像照顾小孩似的,“你一天不喝水不渴吗?我没这么黑心,这水不收你钱,你可以放心喝。”
温梓新迟疑地说:“你没让我喝水。”
于清哭笑不得,又有点儿担心:“你是不是生病了啊?水也不喝,然后我看你今天也没怎么吃,你不舒服吗?”
他抿了抿唇,不太明白:“怎样才是不舒服?”
“这要我怎么形容?”于清忍不住笑,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就是觉得不对劲儿,跟平时不一样,不想吃东西不想动,感觉很难受,还会很不开心。”
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触碰,温梓新的身体僵了一僵。他没反抗,抬睫盯着于清近在咫尺的脸:“那,我应该是。”
于清自顾自地说着:“好像没发烧呀。”
温梓新慢慢地把话说完,声音低哑:“不舒服。”
“真的啊?”于清立刻站了起来,到茶几旁给他倒了杯温水,“你先喝杯水。具体哪儿不舒服啊?要不要上医院?”
温梓新扯了下唇角:“我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于清还是有些不放心:“那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,一定要跟我说。”
看着她还带着担忧的眼,温梓新内心那股极为无力的感觉,终于压了下去。他的眉眼舒展了些,点头:“好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每天闷在家里啊,”于清坐回位置,叹息道,“但你证件还没办好,想找个事儿做也不太方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也别着急。”于清说,“反正我这房间之前也一直没用,你吃东西什么的也花不上什么钱。等你以后有条件了再还我就行。我不会赶你走的。”
温梓新笑:“谢谢。”
“诶。”于清继续吃饭,又想起刚刚的事情,“我刚刚没反应过来,如果是像我猜测的那样,今天偷看你的那个人难道是向景时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于清的表情有些古怪,嘀咕道:“他难道男女通吃吗……”
温梓新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于清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,往温梓新地碗里夹着菜,胡乱地说着,“吃多点,身体才会有抵抗力,才不会生病,才能长高点。”
听到这话,温梓新在心里算了下:“我现在应该有一米八六……”
于清突然也觉得自己后面加的那句话有点多余,正想改口,又听到温梓新补了句:“你觉得还不算高吗?那我长到两米?”
“……”
“三米也行。”
“……”于清一言难尽道,“你是不是有毒,你怎么不干脆长成个电线杆。”
“有毒?”温梓新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,而后缓慢地凑近她,话里带着近似蛊惑的意味,“我应该没有吧。”
这个距离,让于清拿着筷子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他的眼眸漆黑,被不知名的情绪染上,而后向下滑,停在了她的嘴唇上。
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吃过饭,一直记挂着温梓新说的不舒服,把碗筷收拾干净后,于清就催促着温梓新赶紧洗澡,然后去睡觉。
等所有一切都做好了,于清躺到床上酝酿睡意。
迷迷糊糊之际,她忽然想起了温梓新的那句话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她坐了起来,后知后觉般地反应过来。
她刚刚,是不是被温梓新调戏了?
于清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,猛地用被子捂住脸,整张脸都烧了起来。
因为这个想法,于清胡思乱想了一整个晚上,翻来覆去都没睡着。隔天一大早,她爬了起来,打算出门出买点早餐吃。
出厕所的同时,温梓新也从房间里出来:“怎么这么早起?”
于清别开眼,不太自然地说:“嗯……想出去买个早餐。”
温梓新垂头:“那你等等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看着温梓新进了厕所,于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有点儿想鼓起勇气,隔着这道门问一下他昨天那句话的意图。
是单纯地开个玩笑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很快,于清就泄了气。
算了。
按他那个脑回路,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暧昧的原因。
问了还尴尬。
于清觉得自己现在这种情绪,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。
她认识这个人并没有多长的时间,但这期间,她的所有情绪,似乎都在绕着这个人转,被这个人的任意一个举动摆布。
像是要被他嵌入自己的世界。
等温梓新洗漱完了,两人拿上钥匙便准备出门。
于清对这样的感觉感到恐慌,模样心事重重的,也不像平时那样主动说话。
她推开门。
身后的温梓新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没等于清回答,她就注意到对门有个男生走了出来。他身着一件米色半点T恤,黑色休闲裤,嘴里还含着颗棒棒糖。
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出来,男生也愣住了,讷讷道:“清清姐……”
昨天的猜测已经给了于清心理准备,所以此时看到向景时,她也没太惊讶。她抿着唇,觉得心情更加差了,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下走。
看到站在于清后面的温梓新,向景时昨天的火气再度被点燃:“喂,你没乱说什么吧?”
温梓新还挺耐心,回了句:“没有。”
向景时这才松了口气,恐吓道:“你要是敢乱说,我他妈立刻找人揍死你。”
于清原本完全不想搭理这个人,但听到他这么欺负温梓新,她的火气也上来了。她立刻把温梓新扯到自己的身后,看着向景时:“我觉得我之前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。”
向景时解释: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搬到这儿来的。总之,我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。”于清打断他的话,认真说,“他也对你没有任何兴趣。所以,麻烦你不要主动跟我们说话。”
他也?
谁也?
向景时觉得这话不太不对劲儿,想说点什么,就见于清深吸了口气,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:“——也不要骚扰他。”
“……”
向景时的表情多了几条裂痕,他僵硬地看向温梓新,气极反笑:“这就是你说的没乱说?”
温梓新仍没什么表情,话里没带一点儿心虚: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向景时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炸了,指着于清,“那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?我骚扰你?我骚扰你做什么?!”
“昨天我让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,”温梓新想了想,“你给我的回答是,凭什么。”
于清语气更加不好了:“他还跟你说了这种话?”
向景时下意识道: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余光瞥见于清的表情,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干巴巴道:“反正不是你们理解的这个意思。”
这反应在于清眼里,等同于心虚。她扯着温梓新往下走,神色防备:“别理他,他要敢怎样我们就报警。”
“……”
敢怎样?
什么怎样?他能怎样?怎么就报警了?
向景时瞪大眼,想追上去解释,又因于清的态度不敢上前。他有一种极为憋屈的感觉,目光不经意瞥向温梓新。
男人的视线低垂,定在于清牵住自己手腕的手上,嘴唇浅浅地上扬。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温梓新抬起头,看向向景时。
而后,笑意一敛,眼神也淡了下来。
像是个,在这个过程中,明白了他到这里来的目的的胜利者。
向景时总算反应过来,这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于清。现在只是通过这种手段,解决掉他这么一个竞争对手。
让情敌变为追求对象,真是极为无耻的行为。
他完全没了出门的心情,按捺着火气回到了房子里。此时里边还有另外一人,刚从厕所里出来,笑着问:“你这么早干什么去?”
向景时看了他一眼,很不爽地说:“你要在我这住多久?赶紧回去吧,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。”
“一会儿就走。”梁彻生得极瘦,双颊凹陷,显得格外虚弱,“怎么了?看起来心情这么不好。”
向景时窝到沙发里,双脚搭在茶几上,翻出手机开始打游戏:“关你屁事。”
梁彻脸上的笑意未减:“你冲我发什么火?”
向景时嘴里还含着棒棒糖,神色不耐:“我之前是把你当成未来的小舅子才对你态度好些,现在你姐有男朋友了,我也不用再给你什么好脸色。”
这话一出,梁彻的眸色沉了下来:“男朋友?”
他的语气让向景时愣了下,而后笑了,吊儿郎当道:“怎么?你不知道啊?”
“……”
“看来你俩关系确实不太好。”向景时垂眼,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着,声音带了点嘲意,“他们都住一块了。”
梁彻没说话,走到阳台的位置。脸上的面具随之摘下,嘴边惯带的笑意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,神色阴郁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小区门口处的于清,以及她身旁被她牵着的一个高瘦的男人。
“才从我身边离开多久……”梁彻眯起双眼,笑出了声,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,“怎么就有别的男人了呢。”
于清边走边跟温梓新吐槽向景时这个人,直至走到早餐店的位置,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牵着他的手腕。
她立刻顿住,不动声色地松开手,装作摸手机的样子。
温梓新看上去也没太注意到这个变化,只是站在她旁边,像往常一样,话也没几句。
于清抿了抿唇,头皮发麻。
她刚刚那个行为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于亲密了?
怎么就拉起手来了!而且这人怎么看上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?像是这个行为再正常不过。
他不会就是这种人吧?
一个到处撒网的中央空调。
于清瞅他,忽地问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呢?”是意料之内的回答。
“那就这家吧。”说着,于清深吸了口气,硬着头皮再次抓住温梓新的手腕,抬脚往里走。
里头的人并不少。
两人进了门,直接坐在靠门的位置。于清松开他的手腕,总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汗,不由自主地往裤子上蹭了蹭。
温梓新坐在她对面的位置,此时正低眼看着菜单。
于清憋不住般地喊:“喂。”
他抬头,眼里带了询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、我刚刚,牵了你诶。”于清觉得有些尴尬,低下头装作要喝水,避开他的视线,“你怎么都不说点什么。”
“啊。”
这反应像不知道该说什么,才憋出的一个极为敷衍的语气词。于清用力抿了抿唇,觉得有点儿难堪:“你就这反应。”
“你生气了吗?”注意到于清的情绪,温梓新的表情茫然,侧头思考了下,“没关系,你想碰我哪儿都行。”
“……”闻言,于清怔了怔。
短短一瞬,她的整张脸,包括耳朵和脖子都烧了起来。于清甚至直接站了起来,椅子后拉,带出很大的兹拉声。
她觉得脑子都是空白的,磕磕绊绊道:“你在胡、胡说八道什么!”
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大反应,温梓新伸手去扯她:“没胡说。”
因为这动静,周围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于清只好坐了回去。她强装镇定,没在继续刚刚的话题,随便点了点东西,又开始提刚刚的向景时:“你以后再遇到向景时的话,不用搭理他。”
温梓新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你就躲得远远的。”于清说,“这个人肯定是变态的,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。”于清胡乱地扯着话,总觉得一旦安静下来,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,“反正就当他是空气就好了。”
温梓新安安静静地盯着她,又应了声:“好。”
结果还是安静了下来。
跟这个人聊天根本聊不起来,除了“嗯”就是“啊”,再不然就是“好”,像不会说话一样。
一股无名火莫名涌了起来。
于清觉得自己现在极为可笑,自顾自地在这儿烦恼半天,可烦恼的源头却一点事儿都没有。
仍然过得快乐无比。
她本来想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,但这种情况,温梓新又能尤其迅速地察觉到,然后问:“你不开心吗?”
于清立刻否认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了。”
于清嘀咕:“我难道平时都像个机关枪一样讲不停吗?”
温梓新点头。
“……”于清恼羞成怒道,“那机关枪也要休息的好吗!”
他了然般地说:“那你休息。”
服务员在这个时候把菜上了上来。
温梓新习惯性地把大部分都挪到于清那边,而后推过自己的那一份粥,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。
看着他的行为,于清突然有点儿愧疚。
她今天确实太不正常了。
明明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,没有什么变化,对她也没有什么超乎其他的感情。可她却像是,硬要他有什么回应。
甚至还发起了脾气。
而他又极为好脾气,能完全接受她这些负面情绪,不反驳,也不会给予她同样的情绪。
让她有一种在欺负他的感觉。
于清吐了口气,缓和情绪般地开玩笑:“说起来,如果向景时真是对你一见钟情。他看我跟你住在一起,会不会觉得我是情敌呀?”
温梓新抬眼,语速很慢:“情敌?”
“这也要我给你解释啊?”于清笑了起来,“就是喜欢同一个人。这样看起来,他肯定会理解成咱俩是同居的。”
“喜欢同一个人?”温梓新说,“会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会觉得是情敌。”
“……”于清古怪地看他,强调了句,“怕你误会,我还是得说一句,实际上并没有。”
温梓新舔了舔嘴角,居然反驳了她的话:“有的。”
于清被这意料之外的答复气乐了。
“什么啊,没有!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看起来还想说话,却因她的神色不敢再开口。温梓新垂睫,低不可闻地说了句:“会觉得我是。”
之后的一段时间。
不知是因为自己抱了别的心思,还是因为什么缘由,于清总觉得他们的相处方式,比起合租,更像是不怎么做亲密举动的情侣住到了一块。
头一回对其他人有这样的情绪,于清极为不知所措。想戳破这样的屏障,却又怕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。
到时候又该怎么办。
没法再这样相处下去。
而他,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。
于清忧愁地叹了口气。
旁边的温梓新注意到,问道:“怎么叹气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今天她收工晚了,温梓新便提出过来接她。她又叹了口气,敷衍道,“就是想叹个气。”
两人下了车,不知不觉间走到附近的一个广场。
这个时间点出来溜达的人并不少,有坐在椅子上聊天的大爷,在中央玩闹的小孩,整齐排在一边跳广场舞的阿姨。
另一边,还有个流浪歌手在拿着麦克风在唱歌。他的长相普通,声音倒是格外有特色,沙哑而沉。
歌喉十分悦耳,带着感染力,周边也因此聚了不少人。
于清不着急着回去,干脆带着温梓新凑过去听。
没几分钟,歌手便结束了一曲。他有些疲惫地清了清嗓子,喝了口水,随即道:“有人有兴趣上来献唱一首吗?”
全场没动静。
可能是习惯了这种场景,歌手看上去也不尴尬,憨厚地笑了笑:“没有吗?上来唱歌的会送一个小礼物。”
依然没动静。
过了几秒,于清用余光注意到,站在她旁边的温梓新举起了手。
“有礼物?”
歌手一愣,笑道:“有的,但不是什么贵东西。”
于清瞪大眼,抓着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你真要上去唱啊?你怎么突然想要礼物了……”
他笑笑,温和道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其余人的目光都顺着这话看向了温梓新,不远处还有两个女生在议论他的长相。
“好帅……”
“是不是哪个明星啊?”
“应该不是吧,这么帅的我不可能没印象。”
温梓新走到歌手旁边,接过他手中的麦克风。思考着自己唯一会的歌,而后贴近歌手的耳侧,吐了三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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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里空无一人,但灯却亮着。木门上贴了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——出门买菜。
署名处画了个五角星。
于清伸手把它扯下,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下来。她用指尖抚着上面的星星,眉眼变得柔和起来,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:“这星星是什么啊,他给自己弄的昵称吗?”
她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情,把便利贴揣进兜里。
于清坐到沙发上,倒了杯水,一口气灌下。随后,她向后一倒,整个人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,渐渐失了神,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当中。
十六岁那年,是于清觉得最昏暗的一年。
那一年,她失去了父亲。还没在这悲痛中度过,母亲就已经选择改嫁。
那个时候,距离父亲离开,仅仅过了半年。
但是她又能说什么呢?
因为痛的人不只有她一个人,还有她的母亲。
她的母亲同样失去了相伴了十多年的丈夫。
因此,于清只有在母亲第一次提起继父的时候发了火。从此以后,她为了顾虑母亲的情绪,每次都装作一副无所谓了的样子。
可,她的母亲,却说了那样一句话。
——“让我考虑一下。”
想起这个,于清的眼眶慢慢变红,还未等她再陷入更深的回忆,玄关忽地响起门锁打开的声音。所有的情绪都顺着这声音被打断。
于清坐了起来,往沙发的边缘蹭:“回来啦?”
温梓新脱掉鞋子,点点头。
“你买了什么呀?”于清支着下巴,笑眼弯弯,“你算得还挺准,我这回来还没多久,你就回来了。”
温梓新拿起袋子看了眼:“我不太清楚这些的名字。”
于清站了起来:“行,那你坐着看会儿电视吧,我去做饭。”
温梓新侧头,强调:“我做了饭了。”
“……”于清才想起这茬,套上拖鞋往厨房走,“我去看看你做的饭。”
看着显示“保温”的电饭煲,于清打开盖子,往里头瞅了眼。
除了水加的有点多,其他都还算正常。
她放下了心,回头说了句:“你下次放少点水就行。”
温梓新跟在她身后,把手里的袋子拿了进来,应道:“好。”
于清接过袋子,打开看了看。里面有两个茄子,一颗娃娃菜,六个鸡翅膀,还有一个水瓜。别的材料家里都还有剩。
两个人吃应该够了。
于清回头看向温梓新,随口说了句:“你买的菜我都挺喜欢吃的,看来我们咱俩的口味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温梓新站在她的旁边,主动提,“我来帮你吧。”
厨房空间不大,但容纳两人却也不显得拥挤。
于清也不知道要让他干点什么好,干脆把娃娃菜递给他:“你洗这个吧,把菜叶一片片撕开,然后用水洗三次。”
温梓新:“好。”
随机,于清拿起水瓜开始削皮。
她的动作很快,没一会儿就把水瓜的皮都削干净了,看起来格外娴熟,完事儿后,她又从袋子里把茄子拿出来。
余光看到于清的举动,温梓新的嘴唇抿了起来,完全没了洗菜的心情。他忽地伸手,握住于清拿着刀的手:“我来削吧。”
于清愣了下,转头看向他:“啊?这刀很利的,我怕你弄到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你在关心我啊?”于清笑了,“没事儿,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,不会弄到手的。”
温梓新还是摇了摇头,重复道:“我来吧。”
他看上去很坚持,于清也没再三的拒绝。她犹豫地把刀柄放到温梓新的手中,有些不放心地说:“你确定吗?你知道怎么削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慢慢来,不要弄到手了。”
温梓新认真应了声,慢条斯理地用刀锋将茄子皮削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,虽然动作很慢,但是还是因为不熟练把食指划出了一道伤口。
于清虽然在旁边洗菜,但是大半的注意力都还是放在温梓新的身上。
就算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她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静。
于清顿时扔下手里的东西,抓住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,声音像是冒了火:“你不会就不会,干嘛非得说自己会?现在受伤了吧?你觉得好玩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隔着因为手的阻挡向两侧不断流动着的水,于清看到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——
温梓新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,于清用力眨了下眼,而后松开手。她呆呆地看向他,似是陷入震惊中无法挣脱。良久后,她才轻声问:“你怎么回事儿?”
温梓新的身体紧绷着,表情也不如平时那般自然。
于清又问了一遍:“你的伤口呢?”
温梓新喉结滑了滑,哑着嗓子说:“我没有受伤。”
于清垂下眼:“是我看错了?”
他沉默了好几秒,才很轻地应了声:“嗯。”
于清看着茄子上的血迹,又抬眸,像是不认识他了那般。她的眼里带了丝警惕,向后退了几步,声音发着颤:“你确定吗?”
她的反应让温梓新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,艰难地喊道:“于清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不可闻,仿若带了恳求,“不要怕我。”
是极为无力的感觉。
他自始至终,从头到尾,都不曾有过伤害她的念头。他想保护她,不让任何人伤害她,想像现在这个样子,跟她永远在一起。
可是他本身的存在,就是一个怪物。
一个会令所有人都感到害怕的东西。
看到他这个样子,于清忽然也觉得很不好受。她动了动唇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脚上也像是灌了铅,没有向他走去的力气。
两人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。
温梓新自嘲般地笑了下,眼神暗了下来,缓慢地走到她的面前。他抬起手,轻抚着于清的脸。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,他用气音低声说:“没关系。”
于清怔怔地看着他,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破茧而出。可下一刻,她的眼睛瞪大了些,随即便失了神采。
他的声音温柔到像是要碎裂。
“马上就不怕了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。
于清恢复了神智,她疑惑地皱了皱眉,重新走到水池旁。她关掉水龙头,依然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盯着温梓新削皮的动作。
看到他动作虽然不娴熟,但削完一个都没有受伤,便放下心来。
于清哼着歌,愉快地把鸡翅膀也翻出来洗干净。
完全没注意到,因为她的凑近,下意识往远离她的方向退了一步的温梓新。
不知是,害怕她的碰触。
亦或者是。
害怕,她会害怕与他的碰触。
这点东西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,不到半小时,于清就把所有的菜都做好了。
她让温梓新把汤端出去,装了两碗饭,边道:“这么一想,我好像也很久没做饭了。一般都吃外卖,或者直接在外面买。”
两人坐了下来。
温梓新问:“为什么。”
于清:“因为方便呀,省时又省力,而且买个吃的也不贵,就几块钱。我要是特地做一顿饭,又要去买菜,又要做,还要洗锅洗碗。而且一般都吃不完,都留着第二天吃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我折腾这个劲儿做什么,”于清咬了口饭,含糊不清地说,“反正我也就一个人。”
闻言,温梓新的眼睫动了动。他看向她,很快又垂下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于清没注意到,继续道:“不过我的厨艺应该还挺好的。”
温梓新应道:“嗯,挺好吃的。”
于清眼角弯了弯,给他夹了个鸡翅:“那你多吃点呀,这段时间不是给你吃外卖就是泡面,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。”
温梓新:“挺好的。”
这话给了于清十足的动力,自顾自地说:“那如果明天不忙的话,我也还是回来煮饭吧。”
温梓新没有吭声,慢条斯理地吃着饭。
于清继续说了一连串的话,半晌后,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温梓新的不对劲。她犹疑地看他,声音放轻了些:“你心情不好呀?”
她怎么记得他刚买完菜回来时还好好的。
怎么跟她一块做个饭后,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。
虽然他平时话也很少,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,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于清绞尽脑汁回忆着。
她刚刚好像也没对他说什么不好的话吧,应该也没有发脾气,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十分和谐的。而且他没有手机,没有跟外界联络的方式,应该也不可能是中途看到别人跟他说了什么而感到不开心。
还是说,其实他一直都心情不好。
只是她一直没发现。
温梓新抬头,沉默两秒,而后摇了摇头。
于清放下筷子,又问:“那今天有什么事情吗?”
温梓新思考了下,诚实说:“我今天开门拿外卖的时候,发现对面搬来的那个人在偷看我。我后来就跟他说了几句,他被我弄哭了。”
于清:“……”
她懵了: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温梓新神色淡淡,“年纪看起来不大。”
“不大是多大?”
“像个高中生。”
“……那他为什么偷看你?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他不会……”盯着温梓新好看得过分的侧脸,于清吞了吞口水,给出了个猜测,“喜欢你……吧?”
温梓新没回答。
不知怎的,于清的心情莫名变得有些不痛快。她也沉默下来,很快就拿起筷子,嘀咕了句:“我可跟你说好了,你要是想在我这儿住,就别沾花惹草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男的也不行。”
温梓新摇头:“我没有。”
两人对视几秒,于清主动挪开视线,心情稍稍好了些:“所以你是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别管那人了,我看你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。”于清脑补了下那个画面,安慰道,“对方哭,估计也只是因为觉得被拒绝了,感到伤心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但你如果不喜欢还优柔寡断的,这个行为其实更令人不齿。”
说到这,于清突然想起梁彻跟她说的话:“对了,我刚刚在楼道里遇到梁彻了,他跟我说,他来找向景时……”
这两个名字让温梓新有些茫然。
知道他不认识,于清主动解释:“梁彻是我继父的儿子,然后,向景时是我昨天跟你说的,我遇到的很讨厌的那个人。”
温梓新一愣:“他住在这儿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于清也觉得奇怪,“我在这都住了两年了,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呀。我之前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但现在我见过他了,也对他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他给出了个猜测:“是不是刚搬来?”
“……”于清咀嚼饭的动作停住,直接一口咽下,“那什么,所以我们对面新搬来的那个人……不会是他吧……”
温梓新认真想了想:“有这个可能性。”
于清瞬间没胃口了。
她真的搞不懂向景时搬过来住的原因,想到他就在附近,她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“算了不管了。”于清不想再提这事儿了,扯开话题,“我刚刚倒水的时候,看到水壶都是满的,你今天没喝水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啊?”于清皱眉,像照顾小孩似的,“你一天不喝水不渴吗?我没这么黑心,这水不收你钱,你可以放心喝。”
温梓新迟疑地说:“你没让我喝水。”
于清哭笑不得,又有点儿担心:“你是不是生病了啊?水也不喝,然后我看你今天也没怎么吃,你不舒服吗?”
他抿了抿唇,不太明白:“怎样才是不舒服?”
“这要我怎么形容?”于清忍不住笑,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“就是觉得不对劲儿,跟平时不一样,不想吃东西不想动,感觉很难受,还会很不开心。”
因为她突如其来的触碰,温梓新的身体僵了一僵。他没反抗,抬睫盯着于清近在咫尺的脸:“那,我应该是。”
于清自顾自地说着:“好像没发烧呀。”
温梓新慢慢地把话说完,声音低哑:“不舒服。”
“真的啊?”于清立刻站了起来,到茶几旁给他倒了杯温水,“你先喝杯水。具体哪儿不舒服啊?要不要上医院?”
温梓新扯了下唇角:“我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于清还是有些不放心:“那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,一定要跟我说。”
看着她还带着担忧的眼,温梓新内心那股极为无力的感觉,终于压了下去。他的眉眼舒展了些,点头:“好。”
“是不是因为每天闷在家里啊,”于清坐回位置,叹息道,“但你证件还没办好,想找个事儿做也不太方便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也别着急。”于清说,“反正我这房间之前也一直没用,你吃东西什么的也花不上什么钱。等你以后有条件了再还我就行。我不会赶你走的。”
温梓新笑:“谢谢。”
“诶。”于清继续吃饭,又想起刚刚的事情,“我刚刚没反应过来,如果是像我猜测的那样,今天偷看你的那个人难道是向景时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于清的表情有些古怪,嘀咕道:“他难道男女通吃吗……”
温梓新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于清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,往温梓新地碗里夹着菜,胡乱地说着,“吃多点,身体才会有抵抗力,才不会生病,才能长高点。”
听到这话,温梓新在心里算了下:“我现在应该有一米八六……”
于清突然也觉得自己后面加的那句话有点多余,正想改口,又听到温梓新补了句:“你觉得还不算高吗?那我长到两米?”
“……”
“三米也行。”
“……”于清一言难尽道,“你是不是有毒,你怎么不干脆长成个电线杆。”
“有毒?”温梓新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,而后缓慢地凑近她,话里带着近似蛊惑的意味,“我应该没有吧。”
这个距离,让于清拿着筷子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他的眼眸漆黑,被不知名的情绪染上,而后向下滑,停在了她的嘴唇上。
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吃过饭,一直记挂着温梓新说的不舒服,把碗筷收拾干净后,于清就催促着温梓新赶紧洗澡,然后去睡觉。
等所有一切都做好了,于清躺到床上酝酿睡意。
迷迷糊糊之际,她忽然想起了温梓新的那句话,瞬间清醒了过来。她坐了起来,后知后觉般地反应过来。
她刚刚,是不是被温梓新调戏了?
于清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,猛地用被子捂住脸,整张脸都烧了起来。
因为这个想法,于清胡思乱想了一整个晚上,翻来覆去都没睡着。隔天一大早,她爬了起来,打算出门出买点早餐吃。
出厕所的同时,温梓新也从房间里出来:“怎么这么早起?”
于清别开眼,不太自然地说:“嗯……想出去买个早餐。”
温梓新垂头:“那你等等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看着温梓新进了厕所,于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有点儿想鼓起勇气,隔着这道门问一下他昨天那句话的意图。
是单纯地开个玩笑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很快,于清就泄了气。
算了。
按他那个脑回路,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暧昧的原因。
问了还尴尬。
于清觉得自己现在这种情绪,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。
她认识这个人并没有多长的时间,但这期间,她的所有情绪,似乎都在绕着这个人转,被这个人的任意一个举动摆布。
像是要被他嵌入自己的世界。
等温梓新洗漱完了,两人拿上钥匙便准备出门。
于清对这样的感觉感到恐慌,模样心事重重的,也不像平时那样主动说话。
她推开门。
身后的温梓新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没等于清回答,她就注意到对门有个男生走了出来。他身着一件米色半点T恤,黑色休闲裤,嘴里还含着颗棒棒糖。
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出来,男生也愣住了,讷讷道:“清清姐……”
昨天的猜测已经给了于清心理准备,所以此时看到向景时,她也没太惊讶。她抿着唇,觉得心情更加差了,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下走。
看到站在于清后面的温梓新,向景时昨天的火气再度被点燃:“喂,你没乱说什么吧?”
温梓新还挺耐心,回了句:“没有。”
向景时这才松了口气,恐吓道:“你要是敢乱说,我他妈立刻找人揍死你。”
于清原本完全不想搭理这个人,但听到他这么欺负温梓新,她的火气也上来了。她立刻把温梓新扯到自己的身后,看着向景时:“我觉得我之前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。”
向景时解释: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搬到这儿来的。总之,我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。”于清打断他的话,认真说,“他也对你没有任何兴趣。所以,麻烦你不要主动跟我们说话。”
他也?
谁也?
向景时觉得这话不太不对劲儿,想说点什么,就见于清深吸了口气,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:“——也不要骚扰他。”
“……”
向景时的表情多了几条裂痕,他僵硬地看向温梓新,气极反笑:“这就是你说的没乱说?”
温梓新仍没什么表情,话里没带一点儿心虚: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向景时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炸了,指着于清,“那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?我骚扰你?我骚扰你做什么?!”
“昨天我让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,”温梓新想了想,“你给我的回答是,凭什么。”
于清语气更加不好了:“他还跟你说了这种话?”
向景时下意识道: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余光瞥见于清的表情,他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干巴巴道:“反正不是你们理解的这个意思。”
这反应在于清眼里,等同于心虚。她扯着温梓新往下走,神色防备:“别理他,他要敢怎样我们就报警。”
“……”
敢怎样?
什么怎样?他能怎样?怎么就报警了?
向景时瞪大眼,想追上去解释,又因于清的态度不敢上前。他有一种极为憋屈的感觉,目光不经意瞥向温梓新。
男人的视线低垂,定在于清牵住自己手腕的手上,嘴唇浅浅地上扬。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温梓新抬起头,看向向景时。
而后,笑意一敛,眼神也淡了下来。
像是个,在这个过程中,明白了他到这里来的目的的胜利者。
向景时总算反应过来,这人肯定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于清。现在只是通过这种手段,解决掉他这么一个竞争对手。
让情敌变为追求对象,真是极为无耻的行为。
他完全没了出门的心情,按捺着火气回到了房子里。此时里边还有另外一人,刚从厕所里出来,笑着问:“你这么早干什么去?”
向景时看了他一眼,很不爽地说:“你要在我这住多久?赶紧回去吧,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。”
“一会儿就走。”梁彻生得极瘦,双颊凹陷,显得格外虚弱,“怎么了?看起来心情这么不好。”
向景时窝到沙发里,双脚搭在茶几上,翻出手机开始打游戏:“关你屁事。”
梁彻脸上的笑意未减:“你冲我发什么火?”
向景时嘴里还含着棒棒糖,神色不耐:“我之前是把你当成未来的小舅子才对你态度好些,现在你姐有男朋友了,我也不用再给你什么好脸色。”
这话一出,梁彻的眸色沉了下来:“男朋友?”
他的语气让向景时愣了下,而后笑了,吊儿郎当道:“怎么?你不知道啊?”
“……”
“看来你俩关系确实不太好。”向景时垂眼,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着,声音带了点嘲意,“他们都住一块了。”
梁彻没说话,走到阳台的位置。脸上的面具随之摘下,嘴边惯带的笑意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,神色阴郁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小区门口处的于清,以及她身旁被她牵着的一个高瘦的男人。
“才从我身边离开多久……”梁彻眯起双眼,笑出了声,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,“怎么就有别的男人了呢。”
于清边走边跟温梓新吐槽向景时这个人,直至走到早餐店的位置,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牵着他的手腕。
她立刻顿住,不动声色地松开手,装作摸手机的样子。
温梓新看上去也没太注意到这个变化,只是站在她旁边,像往常一样,话也没几句。
于清抿了抿唇,头皮发麻。
她刚刚那个行为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于亲密了?
怎么就拉起手来了!而且这人怎么看上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?像是这个行为再正常不过。
他不会就是这种人吧?
一个到处撒网的中央空调。
于清瞅他,忽地问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呢?”是意料之内的回答。
“那就这家吧。”说着,于清深吸了口气,硬着头皮再次抓住温梓新的手腕,抬脚往里走。
里头的人并不少。
两人进了门,直接坐在靠门的位置。于清松开他的手腕,总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汗,不由自主地往裤子上蹭了蹭。
温梓新坐在她对面的位置,此时正低眼看着菜单。
于清憋不住般地喊:“喂。”
他抬头,眼里带了询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我、我刚刚,牵了你诶。”于清觉得有些尴尬,低下头装作要喝水,避开他的视线,“你怎么都不说点什么。”
“啊。”
这反应像不知道该说什么,才憋出的一个极为敷衍的语气词。于清用力抿了抿唇,觉得有点儿难堪:“你就这反应。”
“你生气了吗?”注意到于清的情绪,温梓新的表情茫然,侧头思考了下,“没关系,你想碰我哪儿都行。”
“……”闻言,于清怔了怔。
短短一瞬,她的整张脸,包括耳朵和脖子都烧了起来。于清甚至直接站了起来,椅子后拉,带出很大的兹拉声。
她觉得脑子都是空白的,磕磕绊绊道:“你在胡、胡说八道什么!”
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大反应,温梓新伸手去扯她:“没胡说。”
因为这动静,周围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于清只好坐了回去。她强装镇定,没在继续刚刚的话题,随便点了点东西,又开始提刚刚的向景时:“你以后再遇到向景时的话,不用搭理他。”
温梓新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你就躲得远远的。”于清说,“这个人肯定是变态的,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。”于清胡乱地扯着话,总觉得一旦安静下来,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,“反正就当他是空气就好了。”
温梓新安安静静地盯着她,又应了声:“好。”
结果还是安静了下来。
跟这个人聊天根本聊不起来,除了“嗯”就是“啊”,再不然就是“好”,像不会说话一样。
一股无名火莫名涌了起来。
于清觉得自己现在极为可笑,自顾自地在这儿烦恼半天,可烦恼的源头却一点事儿都没有。
仍然过得快乐无比。
她本来想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,但这种情况,温梓新又能尤其迅速地察觉到,然后问:“你不开心吗?”
于清立刻否认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了。”
于清嘀咕:“我难道平时都像个机关枪一样讲不停吗?”
温梓新点头。
“……”于清恼羞成怒道,“那机关枪也要休息的好吗!”
他了然般地说:“那你休息。”
服务员在这个时候把菜上了上来。
温梓新习惯性地把大部分都挪到于清那边,而后推过自己的那一份粥,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。
看着他的行为,于清突然有点儿愧疚。
她今天确实太不正常了。
明明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,没有什么变化,对她也没有什么超乎其他的感情。可她却像是,硬要他有什么回应。
甚至还发起了脾气。
而他又极为好脾气,能完全接受她这些负面情绪,不反驳,也不会给予她同样的情绪。
让她有一种在欺负他的感觉。
于清吐了口气,缓和情绪般地开玩笑:“说起来,如果向景时真是对你一见钟情。他看我跟你住在一起,会不会觉得我是情敌呀?”
温梓新抬眼,语速很慢:“情敌?”
“这也要我给你解释啊?”于清笑了起来,“就是喜欢同一个人。这样看起来,他肯定会理解成咱俩是同居的。”
“喜欢同一个人?”温梓新说,“会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会觉得是情敌。”
“……”于清古怪地看他,强调了句,“怕你误会,我还是得说一句,实际上并没有。”
温梓新舔了舔嘴角,居然反驳了她的话:“有的。”
于清被这意料之外的答复气乐了。
“什么啊,没有!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看起来还想说话,却因她的神色不敢再开口。温梓新垂睫,低不可闻地说了句:“会觉得我是。”
之后的一段时间。
不知是因为自己抱了别的心思,还是因为什么缘由,于清总觉得他们的相处方式,比起合租,更像是不怎么做亲密举动的情侣住到了一块。
头一回对其他人有这样的情绪,于清极为不知所措。想戳破这样的屏障,却又怕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。
到时候又该怎么办。
没法再这样相处下去。
而他,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。
于清忧愁地叹了口气。
旁边的温梓新注意到,问道:“怎么叹气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今天她收工晚了,温梓新便提出过来接她。她又叹了口气,敷衍道,“就是想叹个气。”
两人下了车,不知不觉间走到附近的一个广场。
这个时间点出来溜达的人并不少,有坐在椅子上聊天的大爷,在中央玩闹的小孩,整齐排在一边跳广场舞的阿姨。
另一边,还有个流浪歌手在拿着麦克风在唱歌。他的长相普通,声音倒是格外有特色,沙哑而沉。
歌喉十分悦耳,带着感染力,周边也因此聚了不少人。
于清不着急着回去,干脆带着温梓新凑过去听。
没几分钟,歌手便结束了一曲。他有些疲惫地清了清嗓子,喝了口水,随即道:“有人有兴趣上来献唱一首吗?”
全场没动静。
可能是习惯了这种场景,歌手看上去也不尴尬,憨厚地笑了笑:“没有吗?上来唱歌的会送一个小礼物。”
依然没动静。
过了几秒,于清用余光注意到,站在她旁边的温梓新举起了手。
“有礼物?”
歌手一愣,笑道:“有的,但不是什么贵东西。”
于清瞪大眼,抓着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你真要上去唱啊?你怎么突然想要礼物了……”
他笑笑,温和道: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其余人的目光都顺着这话看向了温梓新,不远处还有两个女生在议论他的长相。
“好帅……”
“是不是哪个明星啊?”
“应该不是吧,这么帅的我不可能没印象。”
温梓新走到歌手旁边,接过他手中的麦克风。思考着自己唯一会的歌,而后贴近歌手的耳侧,吐了三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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