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故事
范毕庄走进了空旷的酒店餐厅,在最角落的餐桌边,坐着一名背影佝偻的老人。这个点还不到午饭时间,但君悦酒店的餐厅一直都是人来人往,像这样冷清的时候却是很少见。范毕庄略一思忖,便明白过来,恐怕整个餐厅都被这位老者包场下来,想想两人第一次相遇时,老者身边一群前呼后拥的保镖大汉,有这样的排场也不足为奇。至少可以证明一点,这位老者,在中国,在京城,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,说不得就是什么有着大背景大能量的猛人。当然,这一切倒是与范毕庄没什么关系,不管对方是高官,还是巨富,与他也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,所以也就不用放在心上了。“你来了。”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,老者回过头,轻轻的吐出三个字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甚至……范毕庄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,他竟然从老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……慈爱。就好像隔壁胡安老头看费丽莎的眼神,完全就像是爷爷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后辈一般。“我是在想什么呢,这……这一定是我眼花了。”范毕庄心里暗道,然后绷着一张脸,在其对面坐了下来,“听说您找我商谈有关商业活动的事情?”老者点点头,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,而是将眼睛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墨镜男。这也算是范毕庄的“老熟人”了,之前在机场出口处有过矛盾的小李保镖醒目的点点头,然后和几名保镖一起,转身走出了餐厅,在外面等候着。“我的名下有几家公司,你的形象很符合我们产品的气质,如果可以的话,我们很乐意向范先生你发出邀请。”老者这才点头回应,脸上依然是和煦的微笑,“当然,商业邀请只是此次我来的目的之一。我先自我介绍一下,我姓范,你可以叫我范老……”老者脸上虽然在笑,但眼睛始终紧紧的盯着范毕庄,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,但遗憾的时候,范毕庄始终都是冷着一张脸,木然没有情绪。“说来还真是挺有缘分的,我姓范,范先生你也姓范,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。”范老笑吟吟的说着,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,顺带着给范毕庄身前的杯子也给倒上。“谢谢。”范毕庄端起茶杯,轻轻的呷了一口,叹道:“很不错的茶,虽然我不太懂中国的茗茶之道,但也能够分得清楚好坏,这茶先苦后甜,舌尖始终存留香气,比朋友送我的茶叶好很多,肯定价格不菲吧。”“谈不上价格不菲,如果你喜欢,我可以让人给你送去一些。”“无功不受禄。”范毕庄摇了摇头。“看来你对中国的文化很是了解啊。”范毕庄说出的这一句歇后语,让范老的眼睛一亮。“虽然我一直生活在国外,但是姑妈从小就让我特意了解有关中国的一些历史和典故,在她的影响下,所以我从未忘记过自己中国人的身份。”范毕庄淡淡回应。“那你的姑妈可是一个好人。”范老由衷的称赞了一声。“是的,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,也是我最亲的人。尽管……她已经离开很久了。”范毕庄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,眼神显得有些黯淡。“抱歉,我并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,不过……”范老笑了笑,转换了话题,“如果你确实喜欢这些茶叶的话,那么回去欧洲之前,我让小李给你送来一些。不用拒绝,这可是有条件的,你得帮我一个忙,成为我们公司的代言人,为我们拍摄几部广告片。”“很抱歉,范老,暂时我并没有再接商业合同的想法,事实上,我留在中国的时间不会太多,时间上不够充裕了。”范毕庄仍是拒绝,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,虽然眼前的老者始终面容带笑,表现得也很和善,但范毕庄依旧有种很古怪的感觉,他隐隐觉得,对方此次找上他的目的,并不是单纯的只是想和他签订商业合同。“那可真是有些遗憾了。”范老发出轻微的叹息声,可是从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遗憾可惜的表情,这让范毕庄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。这位老人,一定是有着其它的目的。“范老,不介意我问您一个问题吧?”沉默了一下,范毕庄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,“您说可以给我一个答案……”范老轻轻颔首:“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?”范毕庄默然。确实,在大保健推门而入的时候,他的心中就有了这样的猜测,而现在范老的回答,则是让他肯定了这种猜测。只是他想不通的是,范老为何会出手帮他。“范老,您为什么……”“我知道你心中有疑问。”范老抬手制止了范毕庄未完全出口的问询,眼睛突然的看向远处,说不出的怅然与回忆,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痛,“小范,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,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,可以吗……”虽然是疑问的语气,但范老已经开始自顾自的述说,确切的说,是陷入到了回忆之中。“我曾经有一个儿子,唯一的儿子,在十五年前,他和我的儿媳被单位派遣至巴西公干……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为期两年的外派工作,却是没想到成为了天人之别……一场意外的车祸夺去了森儿和青儿的生命,我同时失去了我的儿子和儿媳,还有我的孙儿,在车祸之后,我那年仅三岁的孙儿也不知所踪……”“……十五年,十五年了,我不断的派人去国外,去巴西,甚至整个南美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老者眼中的苦痛之色更甚,坐在椅子上的身形,更显佝偻与苍老,他的双手颓然的张开,像是要抓住什么,却是什么也抓不住。这一段痛苦的回忆,让这个老人在此刻不是什么拥有巨大背景地位的成功人士,而只是一个苍老,孤苦无依的可怜老头。而伴随着老人的述说,范毕庄的表情虽然努力的维持着平静,但是内心里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莫利纳刚才还调侃说自己是否在中国还有着什么背景通天的亲人,却没想到,一句玩笑之语,却似乎有着一语成真的迹象。范毕庄自然不会认为,这仅仅只是老者编排出来的一个故事,他的痛苦表情,他的不稳定的情绪,一切都在说明着,这是老人的亲身经历,这就是他的故事!而范毕庄更知道,他的双亲就是在一场车祸中丧生的,而阿苏塞娜姑妈似乎也曾告诉过他,他并不是一直都生活在西班牙的……至于此前他是不是在巴西,因为时间太过久远,那个时候的他年纪尚小,已经没了记忆。“爷爷?”范毕庄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词语。这样的故事情节极其的狗血,就跟国外电视里的肥皂剧没有两样,如果不是真实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,范毕庄压根就不会相信。可是现在……范毕庄突然发现,他的心,乱了。任谁在这种时刻,突然得知自己还有亲人活在世上,都难免情绪激动。但是将近十九年的时间都是孑然一身,这一突然冒出个爷爷,他一时之间却又有些接受不了。“我,我该怎么办?我该说些什么?”范毕庄在心中不断的自问。此时的他哪里还有丝毫绿茵场上成熟稳重的模样,瞬间就方寸大失。“小范,你看看这个。”在范毕庄脑子乱成一团,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,老者停止了述说,他从贴身的衣兜中掏出了一张照片,留恋且小心翼翼的将之放在了桌上。这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,照片上,有一对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夫妻,还有一个闭着眼睛正在熟睡的胖小子。只是一眼,范毕庄就如同被电击中了一般,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充斥全身。照片上的几个人,他再熟悉不过。在他的小铁盒子,就有着这样一张照片,虽然表情不同,虽然背景不同,但是,这一对夫妻,还有这个小孩,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“这是森儿留给我唯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,我一直贴身收藏着。这也是我活下去的动力,儿子儿媳去世,孙儿不知所踪,如果不是一定要找到范家血脉的信念支撑着我,老头子我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,我,我……”范老没能再接着说下去,因为他的眼前,范毕庄双目失神的站起身,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远。“小……小范……”任凭老者怎样在其身后呼喊,范毕庄都不曾停留,只是埋头前冲。“范……”等候在餐厅外面的莫利纳一脸的疑惑和茫然,见范毕庄没有停下来的迹象,也只能跟着跑了上去。小李等保镖也匆匆的跑进了餐厅中,见到老者安然无恙后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“老……老板……”范老挥挥手,打断了他的话,从失神中回过神,起身,慢慢的挪步到了范毕庄刚刚坐过的位置。“这里有他留下的头发,还有这杯水,他喝过的……立即送去检验!立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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